不曾消逝的春櫻


我第一次看雲門舞集的演出,是去看《花語》。

那是我第一次看現代舞,還有點擔心自己「看不懂」。首三十分鐘,舞者在花瓣之間輕盈的躍動,粉紅的繽紛中年輕肉身滿是希望和對未來的純真憧憬,花好月圓,當然是愉悅的。

然後是中場休息十分鐘。燈再亮起時,台上的花瓣全都不見了。只剩下鏡子,和眾舞者的徬徨掙扎。在意識到之前,就已失去的,還有未來變成未知的恐懼。他們不再激昂躍起,而是在鏡子面前一直踡曲。他們好像懂得了什麼,因此不安、躁動、嘶吼。

後來我第一次種蝴蝶蘭,花落之後的冬天,它的根突然開始爛了。我嘗試為它換上新的水苔時,第一次那麼強烈地觸摸到生命的腐爛。那跟送別離世的親人不一樣﹣﹣當中沒有人與人的感情和記憶。可是指尖的觸感和聞到的氣息都告訴你,敗壞的襲來。你一直都知道一枯一榮是自然的循環,但在那麼一刻,它感覺起來非常非常真實。

因生之短暫和微小,人總愛在夢裡貪歡。

我本來想說的,是我兩個月前的春天在東京和京都遇上了美好春光,那絢爛的時刻是多麼脆弱短暫。現在,他們已經變成泥土、雲、葉子或是一隻小松鼠了吧。我不想故意傷春悲秋,但在四時的推移中,看似消失了的,只是轉化成塵埃、成雨水,或已開成另一朵花。

我貪戀春光而拍下的這些,如今不再以花的形式存在的櫻花,都一一刻在底片之上了。

也無風雨,也無晴。

但有一個我,經過了這些花樹,還有完全拿我沒輒的你。一起又渡過了一趟旅程,一個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