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的救贖

光的救贖

我一直想寫,曾救了我的,那一道日光。

去年初秋,一個人逃跑去花蓮。走進花蓮璞石咖啡店的時候,大概一時許吧,左右顧盼,靠窗的位置滿了,我在中間一將圓形桌坐下來,剛放下包包,一個善良又美麗的太太,突然走過來問我:「你會不會想跟我換這靠窗的位置?我看你進來時一直看著有窗的這一邊,妳一個人坐在中間看起來有點不自然呢。我跟我先生兩人來,他在那邊講電話,如果你喜歡,我們可以跟你換一下位置。」

被人看透心思的我感到十分意外,但又不知所措,只好謝謝太太的好意然後厚著面皮換了位置,難道這位陌生女子,也能在我臉上看到我找不到最喜歡的位置,面上的那一點點失落嗎?還是我累得那麼狼狽的樣子被看透了?

我心滿意足的在陽光能觸及的新位子坐下來,「不好意思」的感覺慢慢不見了,點餐完畢,我隨手在書架上取了兩本書,翻開其中一本是蔣勳老師的<天地有大美>來讀。那天不知為什麼我沒有像平常一樣把書拿起在手上來讀,反而讓書平躺在桌上,慢慢讀著序,一頁一頁讀著讀著,我盯著落在書頁上的陽光中間,樹的陰影。眼淚就落下。

這十幾年我住在這個河口,每天可以看到河流的漲潮退潮、黎明光線在河上的倒影,還有滿月時分月亮從大屯山主峰後面升起來,滿滿月光全部映照在河水裡。最早朋友們來拜訪時都會指責我:「你幹嘛住到這麼遠!找你都不方便。」因為那時還沒有關渡大橋 ,得坐渡船來。可是現在他們非常喜歡過來,當他們在台北受傷的時候、覺得太過忙碌的時候、或心情煩悶了,他們覺得有一個地方可以坐下來跟我喝茶、聽一聽音樂,然後我也可以不要那麼花時間照顧他們,他們自己坐在窗口看著河喝著茶,過一會兒會說:「我心情好了!我走了。」大自然真的可以治療我們,可以讓我們整個繁忙的心情放輕鬆,找回自己。

我們不要忘記漢字裡有一個字是非常非常應該去反省的,就是「忙」這個字。大家寫一下「忙」,是「心」加上死亡的「亡」,如果太忙,心靈一定會死亡。我覺得如果給自己一個窗口,其實是給自己一個悠閒的可能,有一個空間你可以眺望,你可以在那邊看著日出日落,看著潮水的上漲與退去,你會感覺到生命與大自然有許許多多的對話。我覺得生活美學的重點,是你甚至不一定要離開家,不一定每天去趕音樂會、趕畫廊的展覽、趕藝術表演。

給自己一個窗口,蔣勳《天地有大美》

害我哭出來的,不單是文字。而是我驀然看到的,落在書上的樹影,和光。

我幾乎忘了,我有多愛樹的影子。曾是一個,看到光透過樹的隙縫,落在牆上,地上的樹影,都能快樂起來的女子。拍著菲林時,往往一看到樹影便胡亂的拍一大堆。

我也忘了多久沒對自己微笑。忘了自己曾那麼容易快樂起來。

去年那忙碌的秋天裡,致要騰出空檔,自己到花蓮出走五天,那時有一種,必須要停下來,因為要是不喘這一口氣,應該很快會把自己弄死的感覺。從春天開始一直一直迫著自己追趕工作和時間,能做的可以做的全部都要扛,結果有差不多半年,我連鏡子都沒有好好照,刷牙後都不敢正眼看自己,直覺的忽略掉這個自己。天天不敢看自己的樣子的狀態維持了大半年,深陷進責任和營役裡頭迷失得很深,我很少出門拍照,網站也荒廢了,而太多真正對自己重要的事,也當然沒“時間“所以沒法去想。追得愈累,愈不懂自己在趕什麼。就像心「死」去了一樣,無法真正靜下,不要說是抬頭看藍天,低頭看樹影,欣賞「美」好的物事,我連正眼看自己的勇氣也沒有。

哭完之後,「自覺」好像一點點的回來了,我重新打開封塵的本子,艱難的把心情寫下來。我一個人在花蓮躲了幾天,去看海,去稻田裡騎單車,去市集,去找書店和咖啡店,去吃炸蛋蔥油餅(笑)。跟自己相處,跟寂寞相處的旅行其實是對自己狠,迫自己看鏡裡的自己,面對了,才能原諒,才能懂得,才能癒合,那些裂縫,那些衝動,那些莽撞,那些加倍的無心之傷。因為無明,而傷害自己,也狠狠的傷了那些最重要的人。

當時並沒有下多大的決心從新出發,但似乎像灌溉了對的種子一樣,人生終於往好的那邊傾斜了,包括了一些十多年來也沒有舒坦下來的結。

我從花蓮壽豐的木屋裡帶走了一包花蓮的米,騎單車回民宿那路上單車愈來愈難騎(後來才有村民說起那女生騎的輪子都沒氣了,我才知道為什麼),一邊騎我就想說,這是我用「汗水」 騎回家的米,回去一定得好好煮一頓。

回家,我終於打開你送我的,那極其重要的電飯煲,煲出十年後的第一煲米飯,在家裡重開灶火。那時完全沒想到,自己會踏上新的修行,煮起飯來的。也許是直覺,知道一家人在一起的時間是多麼有限,所以趕緊把握機會。弄好冬至飯到開年飯,弟弟就要出國唸書了。然後我開始做面包、學焗蛋糕、學在切菜時耐心慢慢來,似是對著食材從新學習熱愛生活的細節一樣,在自己和家人、朋友身上花心思。是我沈默的告白吧。

我對那包小農小事包裝精緻的花蓮米,美得讓不會做飯的我踏上這條小小的路,撫平了那些年積下來的遺憾,謝謝大地,給我勇氣,及時去愛。